10月27日，晴。

店门口的公交站台，晚上十一点零五分，末班车准时进站。

车门开，没人下，也没人上。司机按了两下喇叭，关上门，开走了。

站台长椅上，那个男人还坐着。

他每晚都来。十一点左右到，坐在长椅上，看着末班车进站，看着它开走，再坐一会儿，起身，慢慢走掉。

他四十多岁，穿一件深色夹克，头发有点白。他从来不看手机，也不看书，就坐着，望着路的尽头，等那辆车来。

我注意他很久了。因为他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，每次都等同一班车，每次都让车从眼前开走。

今天他进店买了一瓶水。我忍不住问他：大哥，你每晚都在等车，车来了，你怎么不坐？

他拧开瓶盖，喝了一口，说：我等的人，还没来。

「等人？」

「嗯。」他说，「等人。」

他没再多说，拿着水，出了店，又坐回长椅上。

我望着他的背影，总觉得那句「等人」，等得很重。

第二天，他又来了。

这次他没坐长椅，站在站牌底下，看着末班车进站、开门、关门、开走。他站在那儿，手插在口袋里，一动不动。

车开走以后，他站了很久，才转身。路过店门口，我喊他：大哥，进来坐坐？

他犹豫了一下，进来了。

我给他倒了杯热水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空荡荡的站台，忽然说：

「我媳妇儿，以前每天坐这班车下班。」

「她在一家商场当收银员，晚上十点下班，赶十一点零五的末班车回家。她每天上车前，都会给我发条消息：上车了。我就站在阳台上，看着这班车从路口开过去，知道她快到了，就下楼去接她。」

他顿了顿：后来有一次，她发了「上车了」，我没等到她下车。

「车到了站，她没下来。车上的人说，她半路不舒服，提前下了车，去医院。我赶到医院的时候，她已经走了。」

「医生说，是突发性的。没遭什么罪。」他说，「她走的时候，手机屏幕还亮着，停在聊天界面，最后一条消息是：上车了。」

我听着，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。

「从那以后，我每晚都来这儿坐一会儿。」他说，「不是等车，是等那班车开过去的时候，我还能想起，她上车了，快到了，我该下楼去接她了。」

「这班车每天都在，她就不算真的走。」

他说完，把杯子里的水喝完，起身：谢谢你的水。

他推门出去，走到站台，又坐下了。

末班车已经开走半小时了。他坐在长椅上，望着路的尽头，像在等下一班。

那天晚上，我关店的时候，看见他还没走。

我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叠在一起。

我说：大哥，你每天都来，不累吗？

他摇摇头：不累。

「我白天上班，晚上来坐一会儿。坐完回家，进门，把灯打开，跟她说：我回来了。就像她还在家一样。」

「她走的时候，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。我就想，我得替她把这个「回家」补上——她每天上车，我每天接她。哪怕接不到了，我也得站在这儿，让她知道，家里有人等着。」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做的事。

可我听出了那份平静底下的东西。

「要是哪天，这班车不开了呢？」我问。

他沉默了很久，说：那我也就不来了。

「车不开了，就说明这条路到头了。我也该学着，把她放下了。」

他说完，笑了一下：可这班车，开了十几年了，不会说不开就不开的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脑子里全是他坐在长椅上的样子。

他在等一班永远不会有人下车的末班车。

可那班车每天准时来，准时走，他就觉得，她还在路上。

又过了几天，市政贴出公告：公交线路调整，末班车时间改到晚上十点。

十一点零五那班，取消了。

我看到公告的时候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
那天晚上十一点，他又来了。他站在站牌底下，看着贴着的公告，看了很久。

末班车十点就开走了。站台上空荡荡的，只有他一个人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走到长椅前，坐下。

路灯亮着。风从路口吹过来。他坐在那儿，像往常一样，望着路的尽头。

可那班车，再也不会来了。

我走出店门，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，说：大哥，车……取消了。

他嗯了一声，没动。
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我知道。我看了公告。

「我就是想，再坐一会儿。」

「她每天坐这班车回来。车没了，我总得跟她道个别。」

他坐在长椅上，一直坐到快十二点。

然后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走到站牌底下，对着那个空荡荡的站台，轻声说了一句：

「媳妇儿，末班车没了。以后，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，就当接过你了。」

他转身，慢慢地走了。

我站在店门口，看着他走远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路口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那天之后，他再没来过。

—— 站台还是那个站台，只是末班车的时间改成了十点。晚上十一点，站台空荡荡的，长椅上落了一层灰。

站台还是那个站台，只是末班车的时间改成了十点。晚上十一点，站台空荡荡的，长椅上落了一层灰。

有时候我关店，会站到门口，看看那个站台。

我总觉得，他还会回来。

就像他说的，车不开了，他就学着放下。

可有些告别，哪是那么容易的。

车停了，路还在。

人走了，站台还在。

那些每天等着接人的人，都还在。

末班车取消了，可站台上，好像还坐着一个人，望着路的尽头，等着那班永远不会再来的车。

等一个人，从夜色里走下来。